【文/观察者网 张红日】
一笔发生在巴西的矿业收购，买方是中国企业，卖方是英国企业，涉及的矿山也不在欧盟境内。然而，远在布鲁塞尔的欧盟委员会，却可能成为决定这笔交易能否完成的关键一方。
更耐人寻味的是，欧盟阻挠交易的主要理由，是担心这些巴西镍矿生产的镍铁未来可能从欧洲转向中国市场。如今，即使中企主动提高对欧洲的供应承诺，也未能完全打消欧盟监管机构的疑虑。
据路透社当地时间11月11日报道，香港上市公司五矿资源（MMG）正准备进一步修改补救方案，以争取欧盟批准其收购英美资源集团（Anglo American）在巴西的镍业务。这笔最高价值5亿美元的交易，已经因欧盟反垄断审查拖延了一年多。
两名接近审查程序的知情人士透露，欧盟委员会对五矿资源此前提出的补救方案仍不满意。在收到第三方的负面反馈后，欧盟方面倾向于否决这笔收购。
如果交易最终被否决，不仅中企的海外投资计划将受到影响，英美资源集团此前还曾警告，相关巴西镍业务可能面临关闭。
一笔涉及中国、英国和巴西的商业交易，为何需要欧盟点头？欧盟以保障自身原材料供应为由，对第三国交易施加如此大的影响，也引发了有关监管边界的争议。
中企增加对欧供应承诺，欧盟仍可能否决
2025年2月，五矿资源宣布与英美资源集团达成协议，以最高5亿美元的价格收购英美资源集团在巴西的镍业务。其中，首期支付金额为3.5亿美元，其余最多1.5亿美元将根据镍价表现和相关项目投资决定分阶段支付。
收购资产包括巴西巴罗阿尔托（Barro Alto）和科德明（Codemin）两处镍铁生产业务，以及两个尚待开发的镍矿项目。相关运营资产的镍年产量约为4万吨。
对五矿资源而言，这笔收购将帮助其进入巴西矿业市场，进一步拓展镍资源业务。对英美资源集团而言，出售镍业务则是其调整资产组合、集中发展铜矿和铁矿石等核心业务的一部分。
但交易迟迟未能完成。
欧盟委员会担心，五矿资源收购后可能将原本供应欧洲的镍铁转向中国市场，进而影响欧洲不锈钢生产商的原材料供应和生产成本。
为解决这一问题，五矿资源此前提出了向欧洲客户保障供应的补救方案。
据路透社最新披露，五矿资源准备将对欧洲市场的镍铁年供应承诺从1.15万吨提高至1.6万吨，同时提供更明确的合同保障和更灵活的定价安排。
五矿资源在回应路透社询问时表示，公司相信，修改后的方案能够解决欧洲客户和欧盟委员会尚存的疑虑。
然而，两名知情人士称，欧盟委员会仍倾向于否决交易。
一名接近谈判的人士对此提出质疑：五矿资源提供的供应数量和条件已经与英美资源集团现有安排相当，甚至更好，为何欧盟委员会仍认为这不足以解决问题？
该人士表示，交易方正在尝试所有可能的解决办法，但剩余的选择已经十分有限。
欧盟委员会拒绝就可能否决交易的消息置评。按照目前安排，欧盟预计将在12月21日前作出最终决定。
值得注意的是，交易双方目前仍在积极推动收购。据五矿资源11月初披露的公告，除欧盟审批外，这笔交易的其他完成条件均已满足。由于欧盟审查尚未结束，五矿资源与英美资源集团已同意将收购协议的最终截止日从10月31日延长至12月31日。
这意味着，欧盟接下来的审查决定，将直接关系到这笔持续一年多的交易能否如期完成。
竞购失败者曾出面反对，美国行业组织也来施压
事实上，这笔交易此前就曾引发争议。
观察者网去年8月曾报道，参与竞购的荷兰矿业公司Corex曾提出约9亿美元的报价，几乎是五矿资源最高交易对价的两倍，但英美资源集团最终选择了五矿资源。
Corex的实际控制人、土耳其亿万富翁罗伯特·尤克塞尔·耶尔德勒姆（Robert Yüksel Yildirim）对此表示不满。他声称，自己的报价远高于竞争对手，却未能得到卖方的充分解释。
此后，Corex向欧盟和巴西经济防御行政委员会（Cade）提交文件，反对相关交易。
Corex声称，中国已经在全球镍产业占据重要地位。如果五矿资源进一步获得巴西镍矿资产，可能加剧全球市场集中，并对欧洲供应链安全构成威胁。
美国钢铁协会也曾向有关方面表达反对意见，试图推动监管机构介入。
不过，这些均属于相关企业和行业组织提出的主张，并不意味着交易已经被认定违反竞争规则，也不能据此断定欧盟此次审查是由Corex推动的。
根据欧盟官方文件，欧盟委员会于2025年11月4日决定对交易启动第二阶段深入调查，理由是其可能影响欧盟内部市场竞争。
今年9月，欧盟委员会又向五矿资源发出正式异议声明，进一步提出对欧洲镍铁供应的担忧。
五矿资源随后发表声明反驳称，欧盟的初步判断没有充分反映镍铁市场的商业现实，也未考虑公司的长期供应记录。
五矿资源指出，公司目前没有镍铁生产业务和相关市场份额。收购完成后，公司将成为这一市场的新参与者，而不是通过收购消除现有竞争对手。
公司还计划保留英美资源集团在欧洲的营销业务和现有客户合同，以维持欧洲市场的供应稳定。
换句话说，五矿资源认为，这笔交易不会减少镍铁市场的竞争，反而有助于维持现有业务运营，并带来新的投资。
一笔发生在巴西的交易，欧盟为何有权说“不”？
这起争议最值得关注的地方，在于欧盟并不是交易资产所在地，也不是收购双方的注册地，却可能决定交易能否最终完成。
按照欧盟现行并购审查规则，即使交易涉及的企业、生产设施和资产都位于欧盟境外，只要相关企业营业额达到规定门槛，且交易可能影响欧盟内部市场竞争，欧盟委员会仍可以进行审查。
这意味着，欧盟并购监管的影响范围并不局限于其境内的商业活动。通过对跨境交易的审批，欧盟同样能够影响第三国企业的资产交易和投资安排。
从法律层面看，这种审查具有欧盟自身竞争法规的依据。但有权审查，并不意味着监管机构提出的所有担忧都必然成立。
在此次交易中，欧盟的核心顾虑并不是五矿资源通过收购直接取得欧洲镍铁市场的垄断地位，而是担心中资企业获得巴西镍矿资产后，可能改变产品销售方向，减少对欧洲的供应。
这一判断带有对未来市场行为的预测。
但问题在于，五矿资源已经承诺维持欧洲市场的供应，并准备进一步提高供货数量。这种情况下，欧盟对潜在供应风险的判断是否具有充分证据，仍值得追问。
值得注意的是，欧盟自身的战略原材料清单，也对镍的不同用途作出了区分。
观察者网查询欧盟2024年生效的《关键原材料法案》发现，被列入战略原材料清单的是“电池级镍”，而此次交易涉及的镍铁主要用于不锈钢生产，并未在清单中被单独列明。
五矿资源此前也强调，欧盟委员会并未将镍铁列为战略原材料，相关产品主要依据全球市场需求进行贸易。
尽管如此，欧盟仍以担忧未来镍铁供应可能转向中国为由，对这笔发生在巴西的矿业收购提出异议。这不禁令人质疑：欧盟对供应转移风险的判断究竟有多少市场证据支撑？其监管要求是否与实际竞争风险相称？
此外，欧盟担忧巴西镍铁未来可能流向中国市场，真的可能发生吗？
路透社援引行业分析人士指出，中国不锈钢生产商目前主要使用价格更低的印尼镍产品。相比之下，巴西镍铁未必具备足够的价格竞争力，因此中国市场不太可能成为其主要替代销售目的地。
如果市场本身缺乏将大量巴西镍铁转向中国的经济动力，欧盟关于未来供应转移的担忧，究竟在多大程度上符合商业现实？
从反垄断审查到供应链安全考量，这笔交易也折射出欧盟近年来在关键产业和原材料领域不断强化监管的趋势。
欧洲希望降低对外部供应链的依赖，保障自身制造业获得稳定原材料，这一政策目标并不难理解。但当这种担忧成为限制第三国商业交易的重要依据，监管措施是否合理、是否与实际风险相称，就需要更充分的证据支撑。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此次欧盟的审查决定不仅关系到欧洲企业的原材料采购，也将影响巴西当地矿山的未来。
欧盟担心供应减少，阻止交易却可能让矿山关闭
讽刺的是，欧盟以保障欧洲镍铁供应为由考虑否决交易，但卖方英美资源集团却警告，收购如果无法完成，相关巴西镍业务可能面临关闭。
英美资源集团高管此前向欧盟监管机构表示，长期审查已经给业务运营带来不确定性。如果交易被阻止，继续维持相关资产运营可能变得困难。
对五矿资源而言，这笔收购不仅意味着获得新的矿业资产，也涉及后续投资、生产经营和当地就业。
五矿资源企业关系执行总经理特洛伊·海伊（Troy Hey）表示，阻止交易可能造成各方利益受损的局面，不仅无法改善市场竞争，反而可能减少巴西的投资和就业机会，并使市场失去现有供应。
公司还强调，除欧盟审查外，这笔交易所需的其他监管程序均已完成。
这也使欧盟面临一个现实问题：如果阻止收购最终导致巴西镍矿停产，欧洲原本希望保障的镍铁供应，是否反而会受到影响？
当然，英美资源集团关于可能关闭业务的警告，目前仍是一种潜在后果。但这至少说明，监管决定的影响可能超出欧盟内部市场，波及巴西当地产业和就业。
从2025年2月签署收购协议，到竞争对手提出异议，再到欧盟启动深入审查、要求中企修改补救方案，这笔交易已经持续一年多。
如今，五矿资源提出增加对欧供应承诺，欧盟却仍可能说“不”。
对中国企业而言，这起案件释放的信号同样值得警惕：即便交易标的远在巴西，买卖双方已达成商业协议，中企也不断提高对欧洲客户的供应承诺，欧盟仍可能以潜在供应风险为由阻止交易。
当全球关键矿产的竞争从矿山和市场延伸至监管审批环节，企业面临的不仅是商业竞争，还有越来越复杂的政策与合规障碍。
更值得玩味的是，欧盟长期强调自由贸易和公平竞争原则，也曾多次以政府干预、扭曲市场为由批评中国。然而，当欧洲自身的供应链安全受到关注时，欧盟却可能以尚未发生的供应转移风险，干预一笔涉及中国、英国和巴西的商业交易。这种对市场干预的不同态度，难免引发外界对其是否奉行双重标准的质疑。
12月21日的裁决，决定的将不只是一笔最高价值5亿美元的交易能否完成，也将检验欧盟如何平衡供应链安全与市场竞争。在全球镍产业链深度交织的现实面前，欧洲不锈钢产业的供应安全，未必能够通过将中国买家挡在门外来实现。尤其是英美资源集团已经警告，交易若被否决，相关巴西镍业务可能面临关闭。
欧盟说“不”很容易，难的是说“不”之后，由谁来填补留下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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